青海旅游 - Qinghai Travel

青海旅行游记

如歌的寂静——双驴八日西行记 (上)


……前记、前记……

一日,驴子甲和驴子乙在城中偶遇。

遂说起远方陌生的大漠,说起高山上淡泊千年的湖泊,那湖该是青蓝现底的,有风呜呜地吹着戈壁,如轻扫过墓碑上蚀刻入石的字迹,绝对是一种灰飞烟灭然而存在的存在。与驴子甲和驴子乙身处的城市森林相比,西北如今荒芜,而西北又曾如此繁华,象一座人烟散尽的闹市,地上满是脚印和弃物,在月光下静静的发着迷人的幽光。

好似汤锅里远飘的热气一样,旅行就从这刻开始,悠长而又充满假日的香。

双驴未拍既合,遂日日夜夜在网上搜罗前驴蹄迹、订宾馆机票;探路驴子乙不厌其烦,以每天更新一次行程的静止速度,将驴子功略由A版本迅速上升到F版本。执笔驴子甲亦超水平发挥,编纂了一份详至景点门票目的地小吃价格随身携物若干的功略,用8号小字厚厚打了12页。在出发前的一个周末下午,衡山路某小资茶馆半杯薄茶后,驴子甲和驴子乙又各各采购耳罩ipod和iriver一朵,4G和20G的内存作为备份,随时准备填补双驴之间三十多年尴尬的空白。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星期,顽强的驴子甲每天早晨七点进公司和美国人开会,晚上十点还是和同一拨美国人开会,终于感动了上司,破例给了只进公司一个月的驴子甲一天假期——四月三十日,这一天将是西北八日行中的重要环节,这一天足够让二驴在西北所有景点,绕开可能拥挤的驴群人群,从容而行。


……D1,塔尔寺,转经轮静谧、僧众归来,从满目青葱到苍茫土地

虽说双驴傍地走、安能辨我是新旧?但从二驴机场碰头的场景来看,昭昭昏昏一目了然:驴子甲着普通棉外套普通双肩背,从NB的白色运动帽后拖出来一把又长又乱的卷发;而驴子乙则套上特殊面料GORE-TEX的专业冲锋衣(据说:此面料冬天保暖夏天透气下雨防水风中防风耶),把一个60+10升的包托运后,提着一个数码包就在机场潇洒来回走。这种专业驴力和认知领域的巨大反差在八天中多次出现——比如驴子甲是个不折不扣的感受型+健忘型驴,一路经常对着美景大呼小叫;而驴子乙是个绝对冷静的知识型+记忆型驴,远到天文地理近到商务事理无不通晓,令甲羞愧。

好在驴子乙及时引用名人方渐鸿的名句:长途旅行中两个人能不互相讨厌就已经难能可贵了。求同而存异,热爱旅行的联盟宗旨使二驴八日相安西线无战事,表现了中国驴民极为克制宽厚的传统美德。

废语少叙,当飞机经停西安降落西宁之前作低空盘旋时,机舱的压力已经悄悄与外界大气调整到平衡,驴子乙那块能报时间报海拔报温度报方向的宝表在几经狂跳之后也终于稳稳的停在2300米。海拔是进入西北必须面对的第一关,好在二驴都有海拔4500米以上经历(甲成行之前还偷偷锻炼半个多月),所以也无所畏惧。但是轻微的不适在第一天仍隐约出现:心跳稍许加快,当然也可以把这理解为从现实进入梦境的瞬时狂喜,因为第二天以及后来的天们因对海拔疲劳都没有特殊的感觉。

西宁机场却似乎建在山中,四周仍是黄喳喳的山崖。记忆中模糊记得那是单层的建筑,记忆中清晰的却是西宁人热烈的笑脸——一个男子大声喊着某个陌生的名字就冲过来使劲和驴子乙握手,后来发现搞错了大家就都嘿嘿的笑。

传说中的王师傅终于出现,握手、寒暄,宾主皆欢。盛名在外的王师傅已经从单点发展为多点经营,手下车队有五人编制,这次为二驴包车的将是杨大哥,大眼、人瘦、黑、话少拘谨,典型的一西北汉子。桑塔纳一路引领二驴出山,风吹在脸上在温暖中略略带点刀子的锐,天色雾蒙蒙的阳光不是很足,好极了。在Super Leisure Hotel 办好手续并且便饭后,就冲往塔尔寺。

塔尔寺是藏传佛教六大寺庙之一,喇嘛教创始人宗喀巴大师的诞生地,下有著名弟子达赖和班禅。塔尔寺取‘先有塔而后有寺’之名,庙宇静坐在凹陷的莲花山峰之间并随山势缓缓展开,寺中现有活佛14位,喇嘛几十个,阿卡六百余众。这一天却是葬历的佛缘日,塔尔寺广场偶有手持佛珠的女子在绕八大如意宝塔顺时转,不时略略抬起头来,用简单的眼光辨认一下左右的游客。在兔子的眼中万物只有胡萝卜与非胡萝卜两类,想必在信徒心目中,世人也是简单的两极:是、或者不是。驴子乙说他不是,而驴子甲虽未皈依,却已不由自主受制于心神的相吸。这次出行,也是一半寻找,另一半放弃吧。

找了个普通话标准、解说敬业的导游姑娘,脸颊上两块高原红甚是可爱。在如此精大博深的所在,全凭观察和感受是远远不够的。否则怎能知道祈寿殿那块青石的来历?那是宗喀巴母亲挑水栖息的所在,融合了动人传说的石纹条理清晰,很容易让游客暗里思念起远方的母亲。又怎能了解大量用作建筑材料的鞭麻的奥秘?将鞭麻草用藏药浸泡处理后压实做墙,中空的灌木芯能自然通风,达到冬暖夏凉的效果——阿卡经房墙壁上可见的所有窗子都是不能打开的假窗,或者是为了让他们一心诵经,而这厚达尺余的灌木墙中却是无孔不入的风,看山不是山,这里面有简单的佛法在。

依次走过小金瓦寺、和平塔、祈寿殿。在小金瓦殿的前院,二楼回廊上供奉着护法神的坐骑标本,二十年的羚羊和二百多年的狮子停止战争在这里和平相处,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来客;一楼回廊是蛇胆加金粉和翡翠粉绘就的布幔壁画,似乎只用了蓝绿两色加上灰白的背景布,人形经简单而奇妙的想象变为神形后,却颇有震慑力。而祈寿殿地上飘着刚落的白色碎花,若仰视天空会看得见树上稀疏的花骨朵和碎叶,如此生生不息。

在大经堂,经幔低垂且光线黯淡,有风吹进门来,毯上伏身背书准备第二天考试的小阿卡微微动了一动。但是当然,风在到达堂底的路上就弱下去、弱下去,经堂深处佛龛上供奉的酥油灯火焰饱满,照耀着众多铜碗中一平如洗的圣水,毕竟这是个有供奉的佛缘日。这个能容纳千多人听经的经堂,与云南的松赞林寺极为相似。导游指给二驴看塔尔寺三绝之一的堆绣。驴子乙喃喃惊叹于立堆的精美和已然失传,绣品上经打磨的黑珍珠和象牙相互交映——在这远离海域之地,黑珍珠的由来该是极为珍贵的吧。

大金瓦寺是塔尔寺的精髓,寺中一再翻盖的大银塔乃镇寺之宝和建寺之始。第一次看见如此多的重金属、珠宝、玛瑙和艺术品就这么累累的堆在寺内,只有佛的召唤和调谐才能给每颗向善的心以这方寸容身之地吧。酥油的香是从一开始就浓浓的漫在整个寺院的,跟随游客走出很远,还一直能进入夜晚的深夜里。大金瓦寺外的廊下是磕长头的信徒,有的来自西藏还有的来自海外。扑下,展平,起身,扑下……10万个,就用放在铺盖边上的佛珠计数,他们不计较游客好奇的眼光或按下的快门,就只是为了还一个我佛跟前的愿。一诺千金,因为字字有声,可惜大多数人都已装作忘却了这个道理。廊下的木地板曾经涂着清白的桐油,现在却是一道道寸深的痕迹,甚至看得出一个个两臂两腿中首的人形,这痕迹恰巧是一个人用身体自掘的墓坟,或在土里或在木里。如有佛,也该是佛最懂得他们的吧,而这些磕长头的信徒,他们的家人就都在身旁,他们的妻静拜着,而他们幼小的孩子,就懵懂地睡在旁边地上的被裹中,可是他们的晚饭在那里呢?

驴子乙说:不必悲伤,若看自他们的角度,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幸福和自足,应该懂得。

驴子甲总是觉得别人很可怜,其实很多时候,那常常是因为她会有一点点可怜自己。

驴子乙说:我们彼此拥有,但不是彼此的所有。

对人与人,亦对人与佛。

塔尔寺的转经轮似乎比别处寺院多一些,轰隆隆的中轴其实是静止不动的,动的是我们等待它转回原处的心,还有被五指拨动周转的转经筒,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有木制的也有铜的,无一例外的篆满六字真经,一圈就是一次小小轮回。当简单的格式像分子般彼此聚集,这之中累计的力量就能如沧海般宽大,如尘土般辽远。驴子甲在无数的转经筒前感动着,转着,有个小小院子, 院中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几十个筒就这么等着她,耐心地,并且没有终结。

驴子甲学他们的合十礼仪:合空掌,点额、点唇、点心,张开双手,轻触脸颊,再合空掌,再次点额——所谓善始善终。

大金瓦寺的侧殿(似乎叫做九间?)有此寺唯一的女性神,面孔黝黑、相貌丑陋且身形愚顿,可是她右手中捧着一颗干干净净的纯粹的心。那代表着善良和朴实,这个叫骡子天女(?)的她让人莫名生出无数感动,可惜,现时的人,愿意读面者众,读得懂心者廖,如此捧在手上的一颗真心只会骇倒多少看客?所以才会有三毛不远万里直奔西北赴的那一约,和洛宾先生由此而生的畏惧,心亡在先的她……如此罢了。

大金瓦寺外的空地上,到了下午功课的时分,上百个阿卡围着猩红的斗蓬盘膝而坐,开始诵经。台阶上的回廊下是几十个,面对面分成两列;台阶下的青砖上是另外几十个,团团环成半圆,中间却是空的,并不是想象中最有德法的一个。但其中很多阿卡并没有聚精会神,或是东西张望或是低头沉思。大概悟道后已然不拘泥于形式,而是到达随心所欲法无定法的境界。未曾听到他们整齐划一的诵经,塔尔寺很大,再大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山谷间也会显出一派消失中的寂静。

塔尔寺多数的屋顶都看得到体面的琉金铜瓦,显见是香火旺盛、常年修葺的善果。各个寺院内部却因为进深和树荫的关系格外幽深,想必夏日一定清凉如茶,适合静心;而且寺内的陈设并不让人觉察到簇新给陈旧带来的压力与不和谐,所有的物件上面都是淡淡的一层灰和酥油香,颇为平等。驴子甲却独爱寺中各处散落的阿卡房屋,随意而真实,似乎能想象到他们枕边各自不同的摆设。虽说这是佛教重地,可僧也是佛教三宝之一,僧也会为肉身所苦所困,也没法完全斩断爱恨。与那些见不到一丝生存气息的寺院相比,这里更像是个学院,所谓人,人也不过就是个我佛足下的一盏酥油吧,在一段有限的时间内,燃息在高处。

酥油花是塔尔寺三宝中的那一绝,几米长的立体雕塑上,有细致的杂花生树,也有生动的群僧辩经、小鬼乱舞。在冬天,艺僧们用浸在冰水中的双手将酥油耐心地捏上铁丝骨架,只可惜即使用空调也只能保存一年左右时间。驴子乙其实不甚欣赏酥油花艳丽的色泽,而且正值暖春,一些站立不稳的枝节或肢体从几米长的酥油树上脱落,在如此桃红翠蓝的画面上,缺失的部分让人心惊。驴子甲却偏喜那些艳得彻底的色和形,仿佛不如此就不能大俗,不大俗就不能从中感受到奇异的美。最好等到夏末,那些曾经有序组合的元素都噼噼啪啪落了一地的红或绿,暗示着末日的必然和悲剧。

驴子甲现在爱看悲剧,觉得悲剧力大、悲伤致远。

晚上去水井巷按图索骥找小吃,在那个两壁通透的‘古城第一烤’胡乱点了些羊排、蘑菇、茄子、荷兰豆等等来烤,味道还不错。因为加上的酱油、辣椒和孜然的火候和分量都很类似,所以东西吃进的时候味道都差不多,只有口感的差异。有趣的是这家清真馆子不得喝酒却有杯子,驴子们就学别人样跑出去买了啤酒来喝,小伙计看了也不响。吃烧烤没得啤酒咋个行?满地是吐出来的骨头、鱼刺、餐巾,他们隔一会扫一次,隔一会再扫一次。

值得一提的是西宁的酸奶,和达能优诺的水准相仿。一喝再喝,念念不忘。

在食物面前,会有人人平等的饥饿感,很难做到无欲无求,放不下肉胎。

驴子甲在这晚作了噩梦,从高而下再次看见自己睡觉的房间,一会儿是一张床,过一会,变成了两张。


……D2,草原金黄,天鹅在世间迷失归路,青海湖其实就在心底

清晨的西宁一片清澈,空气稀薄,尘土还没来的及飞上天。

西宁的规模不大,楼房不高,街道边照例是一间挨着一间的店铺,招牌色彩抢眼顶天立地——在这个人口仅多于西藏的省份,在省会开个小店,守着老婆孩子和不远处的父母,就是很小康的生活了。尖顶的教堂附近,回回大叔都戴着小帽,大婶们围着的黑色丝绒包头巾在内地曾风行一时。民族服饰在很多时候满是喜庆或者阳光,然而唯有他们的黑白两色给这个民族带来一份隐隐的悲恸,因此而有一点距离(希望这种感觉不要冒犯他们)。

桑塔纳一路向北、向西,今天的打算是逆时针环游青海湖,游览鸟岛、151基地骑马,预计晚上七点能回来。天气果然不测,驴子们穿上了所有的保暖内衣和毛衣,还是因窗外逼近的阴寒担心。当川流不息的荒芜山脉逐一逝去,当第一朵牛羊出现在山坡,当耳朵里许巍开始“穿过幽暗的岁月,也曾感到彷徨”,草原突然出现在视线。两驴兴高采烈,(驴子甲)大喊着,下车拍照。

再没有什么比在草原上看见牛羊更让人快活的了,墨滴般的黑牦牛和雪珠般的白绵羊在草上一会儿快速向西、一会儿快速向东,估计它们都不知道自己在追逐着什么。除去中甸的小草地不算,驴子甲从未到过真正的草原,这会儿她恨不得从远方跑来一匹马,大小高矮不拘,她就能是个骑手了,哪怕狠狠的被摔那么一次,也是狠狠驾驭的自由啊。在这一瞬间,她动了去内蒙的念头,而内蒙,由于席慕容的乡愁,在心里幽幽的泛起了一腔毫不相干的哀愁。

这仍是西北的晚春,沉默高原。

宝表准确报高:3200米。

车行向西,起伏的草原象逐次铺陈的黄昏,越往深越厚重。牛牛羊羊以群行动,在青海,估计牛羊的数目多于人口吧,这儿的藏民可真是富庶,养畜的家家都有百几来万,但他们仍是游牧,对这些热爱草原、云朵和太阳的民族,还有什么比阳光下奔驰的自由更有魅力?一路饱揽着看不尽的原野美景,看不尽的西北好风光,一个多时辰的草原之路,往事的速度在背后越走越慢、越走越远。

杨师傅说这就是著名的金银滩草原,洛宾那首著名的《在这遥远的地方》就在这儿诞生,源自一个叫做卓玛的藏族姑娘。呵呵,恰如多数的诗人。

至于为啥叫金银滩草原,二驴展开激烈的讨论。甲说金色是牦牛,银色是绵羊。乙说金色是秋天,银色是草上堆彻的雪。其实这儿水草丰美,资源丰富,如淌金淌银。杨师傅说还有半个小时就到鸟岛,最近西宁交警开始严格了,我得戴上安全带,这安全带怎么戴呢。

说着说着甲说累了,觉得早晨起得太早,遂昏昏睡去,忽听得一旁的驴子乙对杨师傅说:哎,前面路上有只狗啊!甲打算看看这高原的狗是不是跟咱江南的狗长一个样,睁眼时前面哪还有狗!只这车子已经开始在不宽的路上大弧度左打拐弯,眼睁睁看着它向着路基就一口气冲了下去。

侧翻。

三百六十度。

玻璃破碎、车门变形。慌乱中,驴子甲只有下意识抓住右边的乙,依稀记得车是向右作三百六十度伏地翻滚的,那么乙身上该是两个人的分量。那瞬间脑海里没有死亡、没有光芒、没有神,只有窗外旋转的土地和节节碎着的玻璃。据说死神来临时,或是现出将死者自己的面容——他将在混沌中看见自己的这生;或是将死者的亲人——带他走过黑暗甬道,最痛苦的一段无甚孤独。驴子甲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天空和大地在翻个儿,然后就停了。

等三个人从惊讶中(而不是昏迷中)苏醒,发现三个人都是大头朝上坐在车里,而车本身,除了车头冲着来时的方向,就是各种各样破碎的零件。手脚,能动,都在;骨头,没碎,还在。感谢藏民保护牛羊而设置的铁丝网,它阻止了这辆从四米高路基上翻下来的轿车的进一步翻滚。感谢黑色的土地和柔软的草坡,它以极大的容忍拥抱了这坚硬的不速之客。杨师傅呆呆的坐在驾驶座上,脖子上可笑地套着安全带(他当时没把安全带扣进座下,而是随便套在头上)。

杨师傅赶紧联系保险公司,他只保了第三者责任险。驴子甲和驴子乙跟他要了两支烟,这是八天中唯一的一枝烟。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镇静,而只是因为,冷。

天下比驴子乙更冷静(或者说冷酷)的人应该不多吧。在确认三个人都性命无虞后,他自始至终什么都没有说,说什么会改变或挽救事实吗?甲只是觉得冷得发抖,晓春,草地上的牛羊东突西走浑然不觉,天空中阴霾不散,而那只肇事的狗,本以为回头会看见满地的血迹和惨状,不想只有一条优美的刹车曲线远远呼应着这坡下残破的车——狗?哪有什么狗的影子。它神秘地消失了,正如它神秘地来临过。

或许本来就是一个幻影?杨师傅说这是藏区,他不敢动藏民的狗,所以打弯。可是不远处藏民村庄里狂吠的藏獒可是耳尖心敏,很快有藏民闻讯赶了过来,一会儿就聚了十几个。甲一开始有点担心,因为毕竟他们的车压坏了藏民的铁丝网,担心有麻烦。可是后来的一切让甲觉得自己多么小气——这些脸膛被高原的阳光晒得红扑扑的人,所有的人见到这一地的碎片,第一句就都是:人没事吧?没事就好,你们命大啊。

这些朴素的人们, 他们更懂得尊重生命。People make things happen,在打帝国游戏的时候,面临大队大队蚊虫般来袭的骆驼兵、骑兵、小坦克炮、老头、大象兵,如果形势真的不敌,第一件事就是派一只精锐队伍护送几个农民先去盟友心腹处重建大本营——青山在,有柴烧。驴子甲多次经历这样以一个农民生出七八十口人的险境,这可不是奇迹,这只是法则,只要你坚持。

七八个友好的藏民们齐心协力,把车从坡下的铁丝网里拔出、推上了路基。神奇的是这车居然还能以20公里的时速缓慢地开,只是风从失去玻璃的窗框里硬灌进来,有点不甚体面。他们只拿了一包烟就走了,看得出他们为二驴真心的高兴。杨师傅执意要把二驴送到15公里以外的鸟岛——就这么着,这辆伤痕累累的桑塔纳一路上下左右哆嗦着继续走,车里的三个人都哆嗦着谁也不响,有些经验是不能用语言分享的,半个多小时后车和人一同到达鸟岛。二驴给了杨师傅一百块钱,算是汽油费。说不上谁更损失,因为从鸟岛回西宁的单程包车虽说贵得多,而,生命以及与某某擦肩的可能,如何用金钱评估?

在鸟岛另找了辆车包下,甲乙二驴还没有从失事的意外中完全转入眼前的美景,天空的云彩却一散而尽,青海湖,就这么突然来临。

在高原,所谓红尘种种不过是遥远且渺小的喧嚣,唯有视觉的盛宴将是不迭的欢喜——天空的湛蓝以及雪白的飞鸟那是喜筵,这天空满满的,会有热烈的阳光也会有饱满的月光;圣洁的雪山和乌青的阴天那是白事,是生存的另一面柔弱,也是等在那里给与每个人终了的圆满。青海湖就是这样,象是恋恋跟随天空爱慕天空的一个影子,天灰水亦灰,天蓝水亦蓝。驴子甲多年前深爱齐秦那首《一面湖水》:“有人说,高山上的湖水,是躺在地球表面上的,一滴眼泪。那么说,我枕畔的眼泪,就是挂在你胸口的,一面湖水”,一直固执地认为这首歌是写给青海湖的。

传说中的青海湖,然后这般那时的,在驴子甲三十多年有点凄美的幻想中,在这里等了几千年。

老天知她,一点点拨开阴云见日地晴了,青海湖也逐渐由灰渐蓝,由蓝变近,直到紧紧地包围着站在岸上的她,让她在沉默中感动,虽无人分享。脚下的湖水是咸的,象海水般有包容力。不知是不是因为张力的缘故,湖水格外浓厚,不象普通的湖水那么清澈见底,却一样蓝的纯粹,水下五十米,更为深蓝。

见着这湖心里就宽敞了,也不记得是怎么在一群穿着衬衫的人群中披着个军大衣的,后来想想多可笑啊。 好像还坐着快艇去湖里兜了一圈,风和其它地方的风没有两样。去鸟岛和蛋岛都转了一转,人是真不多,鸟却多极了,鸟们忙着寻食、孵蛋,顾不上来来去去看它们的人。想必南方也有这么某个岛屿,在冬天等待这群候鸟南飞,说多幸福就有多幸福,说多简单就有多简单。天下没有复杂的幸福,只有简单的。有一种斑头雁,必是双宿双飞,它们用巨大的翅翼呼呼生风着起落,飞鸟的影子在游人的左右划过去,于是驴子乙关掉了mp3,说要听听鸟们的叫声。

鸟岛上没有树木,不知道大雨来临的时候,它们是如何避雨的?如果天空中的飞鸟被突如其来的雨点打湿了翅膀,它还能继续飞吗?

在鸟岛,绝对是鸟看人的,而且它们来去无碍,自由自在。

蛋岛是另一个突兀在湖心中的岛屿,因形状极似(鸟?)蛋而名,上面栖息着近万只黑压压墨滴般的鸬鹚,也就是鱼鹰。驴子乙观察力过人,说那是为了悬崖上上下起落便当。此时的天空一蓝如洗,湖水浓烈十分,所有岛上的游客都兴高采烈,忙着抓拍鸟的飞翔。在坡上的草地躺下来,驴子甲忽然发现,竟有一年多没有这样面对面地看过天空了,没这样躺着,与自由的云朵平行相对。抓个帽子盖在脸上,阳光仍是通透得直入心底,毕竟没有什么是不能在太阳下的,即使疤痕,慢慢的晒着,也就会慢慢的和周边的皮肤一样,不露痕迹吧。可是甲还是真实的失去了,原因是她首先失去了自己,自然失去了对方;她不爱了自己,自然没法去爱对方。

这次旅行,甲本想去看看时间,看时间在几千年中的痕迹种种,看时间刻在戈壁上的无字的字,看时间在壁画中唐美人面上留下的花黄,看时间曾把千年世仇万古战事一抹而尽,一笔勾销。不想她却在湖边第一个看见了自己,曾因执著而灭,也曾因无法宽恕而雾起。

行前有个人说:你这应该是一次越走越轻的旅行,希望你能边走边扔掉。

甲在这一瞬间完全通透。感谢青海湖的蓝。

可能日后难免还会有因惯性而生的反复,可是一百年毕竟太久,“一百年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一百年后没有你,也没有我”,只争朝夕。

乙从湖边的一小觉中醒来,两驴下山,顺便在坡上拍了张摇曳的草,和优美的湖岸线。青海湖美得无声无息、不动声色,虽少了传说中夏日湖边大片的油菜花黄,可毕竟这种与生俱来的蓝是不需要任何陪衬和反差的,好像塔尔寺骡子天女手中的真心,看得见的人自然看得见,看不见的人即使面对面也是惘然。

不过青海湖,二驴都有再来的心思,还有四川的稻城,云南的怒江梅里雪,还有新疆的塔克拉玛干。世界上美好的东西多多啊,能够有手赚钱有脚行路是多么幸福奢侈的事情!这种感觉只有驴子之间才会了解,驴子之间的气味辨别就是那句“在路上”。还有驴子乙,是那种每年至少三分之一时间飞来飞去出差的人,居然还能够如此喜欢出发和到达的旅行感觉,那该是来自生命深处的真切驱动吧。

中午饭是两个苹果和一块德芙,还有一包一半喂了鸟的饼干。四点多车子忙忙地往西宁回。在回的路上,再次经过草原,五点多的西北正值盛时,灿烂的阳光照在寒冬未曾伤及的草上,金黄而灼热,心里暖暖地,小鼓咚咚的敲,令人想起印象的高更和凡高。拍照。驴子乙有一张拍出来恍若金秋,大片金黄的草叶似在等待收割,远处画面中心一牧民母子,一绵羊母子,又是热烈又是温暖。金黄,再找不到另一个能够形容这草的颜色。

再向前,即是出现Windows桌面一般无二的景致——山坡起伏逶迤,草地金色,云朵怒卷(二驴离开青海湖后天空开始有云)。驴子甲当年曾被云南天下低沉的云朵深深感动,曾单单为云和云影拍过二十多张照片,现在再看这草坡上移动的黑色云影和黑色羊群,觉察到无比安静。风大,云走得快,地上影子忽隐忽现,迷人啊,真是一幅迷人风光,醉了也没这般深,完全不似三千多米的高原。

这次包的是私车。副驾驶换了三次,都是司机的亲友。驴子乙和其中一个当地人天南地北谈的极其起劲,那人也是个走南闯北有些见识的,特为带二驴去不远处著名的中国原子城参观,西北人的骄傲溢于言表,那如今已是州政府的小城白桦树参天,楼房整齐,竟是俄罗斯边陲小镇的景色。两人都是地理历史知识丰富的,其结果就是驴子甲在归程中昏睡不已(甲认为那不是高原反应),而草原和大山就在闲聊和昏睡中不断逝去,海拔下降,天空重新阴霾。

晚饭找了一家杭州馆子。西宁靠近藏区,藏民的葬礼有塔葬、天葬和水葬几种,所以一直就没吃鱼。但二驴喝了啤酒,举杯,干杯——为庆祝今天的幸运。两只驴子就此变成了生死之交——毕竟,这世上能够与之一起翻车的人和机会不会很多。死亡也不是那么可怕的,因为,真正可怕的死亡它来的非常快,快的让人不及痛苦、无所畏惧。

喝到一半,杨师傅和王师傅的爱人忽然打来电话,她们特意等在酒店,特为看望驴们,还送了两瓶青稞酒,二驴感到非常不好意思,毕竟人家损失的是车,而责任,责任在那条消失了的狗吧。

这一天忙忙的,发生了些意外,可是所有的好景致——青海湖、草原,都寂静地由一把小刀,深深刻入心底,随日蚀月蚀并无消隐,只会越来越深。

Qinghai Travel Notes

 

By:Qinghai Travel Date&Time: 2006-04-04 04:24:41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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